腹话

Endscape

晚期帕金森:

Endscape
有些涩,如看到最后,非常感谢。


 


文案:
从一个高的地方去远方,从低处回家。


而鲁道夫皇太子会感到幸福,因为那不是真的而幸福。


 短篇已完结。


(一)


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惊人,天因此也亮得很晚。鲁道夫到达火车站很早,车厢不知道为何耽误了,于是他在站台上等。


一个秘书在他身边拎着箱子,诚惶诚恐。


过了一会儿,匆匆忙忙赶来一个人,是一张霍夫堡的熟脸。


来人先向他问安,谢天谢地您还在;而后把秘书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交谈。


鲁道夫在一边看了一会儿,问那个秘书,“他们想要什么?”


秘书说,“他们问问您愿不愿意资助一笔款子,给维也纳的穷人。天太冷了。”


鲁道夫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

“给吧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叹了口气,说,“我来签字。”


等来人捧着他的手书如释重负地离去,一个久候在一边的铁道员通知他,“殿下,车厢准备好了。”


他带着侍从向车头的包厢走。


这一路都有人远远看他,也有人脱了帽子向他致意。他偶尔回应一两个问候,不以为意。


铁道员走在前面,不住回头,好像担心这短短的数十米路会将他弄丢,这让他感到有些滑稽,想起了小时候,他的第一个教导者,非常严厉,看待他不异于一个服刑的囚犯。


那是他最初对恐惧的体验,但事实上,这种肉体上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。


如果他曾天真地以为磨难就此过去,懵懂的痛苦不过是上帝的一个错误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后来他知道了,人的一生就是一场持续的折磨——只要他还有一颗心,身体就是最坚固的牢笼。


现在他长大了。


帝国的继承者,自由意志的化身。他想向谁提问就向谁提问,想对谁表示不满就对谁表示不满——虽然他再也不愿意做多想。


鲁道夫问铁道员:我们将横跨普鲁特河吗?


秘书和铁道员齐齐吸了口凉气。


原来他们竟是不想和他聊天的,这真不是新鲜事。


铁道员谨慎中带着讨好:“是的,是的——通过铁路桥,从维也纳到切尔诺夫策,先是加西利亚——哪儿现在可真冷,全是荒原。等过了白浪翻滚的普鲁特河,进入切尔诺夫策时,您就会看见一个完美的城市,干净、整洁、富饶。当然了,哪里也比不上维也纳。”铁道员说。


鲁道夫笑起来。


这也许是个不公正的结论。


一个德国人必然会说柏林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;而一个英国人则认为是伦敦;巴黎人可能会更喜欢波尔多和里昂,但不意味着他们就愿意搬去那里生活。至于那些从布达佩斯赶来的客人,他们总是大声抱怨,美泉宫的种种也无法将他们打动,打从他们踏上奥地利的第一步——就是天大的委屈,纡尊降贵。


鲁道夫对铁道员和秘书说,“那真是座很好的桥,是我让他们把图片放进百科全书里——可惜,它坍塌了。”


说完,他留下错愕的铁道员和秘书,登上了列车。


(二)


车上的暖气烧得正旺,鲁道夫摘下帽子,抖了抖上面的水,挂在架子上。


就在他脱大衣的时候,一双手接住了他的衣领,轻轻柔柔地把那件衣服从他身上脱下来,像拂过一片未化的雪花。


“您走得这样快。”他的秘书说。


鲁道夫看着他。他叫不上他的名字。


他们不拥有名字,他们也没有嘴和手。这大概因为他们也不需要名字、嘴和手,他们的眼睛透过每一对瞳孔,原原本本地把麻木传递出来,又清清楚楚地诉说着疲于奔命。


但如果他们曾有一个更加尊贵的家族名,那就大不一样了。


鲁道夫不信任那些血管里流淌着纯净蓝血的人。


只是到头来,他发现他谁也无法信任。


蓝色的血,红色的血,所有颜色都一样。


“你无处不在。”鲁道夫说。


秘书不置可否,双手恭顺垂下,示意尊贵的皇太子坐下。他在狭小的车厢里走来走去,把靠垫拍得更松,把成捆的信笺解开,让钢笔蓄满了墨,又端来了茶。他趴在窗前,用一块软布擦开窗扇上蒙蒙的水汽,几个铁道员在外面焦急地跑来跑去,一块三角标挂在站台顶棚的房梁下,上好的精铸钢铁在半空中闪闪发亮。
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绵长而又悠远的汽笛,“启程——启程——“


骤起的蒸汽如同白色的船帆,站台上的灯光大亮。


一群群人站在鲁道夫能看到的所有地方,把站台挤得满满当当。


他们向鲁道夫告别,有些甚至挥泪。羽毛的帽子,毛毡的帽子,所有的帽子都从头上摘下,狂风吹乱了人们的头发。


“我想知道”,鲁道夫说,”我母亲,伊丽莎白皇后殿下,每一次出行,也有这么多人来送她吗?”


那个年轻秘书——现在是费斯特蒂茨伯爵夫人了,正端庄地坐在小桌对面的软席上,裙边压得整整齐齐,饶有兴致地观察外面的人。


“你说呢。”费斯特蒂茨夫人笑意盈盈。


“但愿不会。她不太喜欢。”鲁道夫想了想,“她会逃走。”


费斯特蒂茨夫人回答:“差不多就是这样。但每一次她都不得不回来。为了逃避而离开,又因为无法逃避而回来。只有你是不一样的。”


说到这儿,她好似捉摸到趣味,脸上显现出一种精致的美,几乎不像一位上了年纪、养尊处优的贵族妇女,倒像个活泼少女。


在她的笑脸面前,鲁道夫也好像知道了一件趣事,怀着轻快的心意,看见窗外的景色慢慢流动。


他坐在夫人对面,心里怀着莫大的平静和坦白。


列车轧过铁轨,留下可以察觉的震动和声音。维也纳的早晨终于到来,天边一点点的一束光渐渐连成一条线,继而拉开一张大幕,大片大片的草也是雪白的,随着晨风摇曳。


费斯特蒂茨夫人说,“你很高兴。”


鲁道夫轻微地拧了拧嘴。


从很小的时候,他一直很喜欢费斯特蒂茨夫人,胜过他的姨母,在维也纳或不在维也纳的大公夫人——有时候,他甚至会觉得费斯特蒂茨夫人是他母亲的另一种形态。


籍着这位夫人的温柔与体贴,伊丽莎白皇后难以捉摸的关怀才能传递。


“——有一天晚上你在房间里哭。”夫人说,“那个时候你才这么一点点小,我把你从皇太后那里领回来。”
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鲁道夫略有些尴尬。“但我确信我不爱哭。没有什么理由让我哭。”


“你哭了。”夫人拖着腮,温柔但坚持,“哭得很厉害。我听见了,我去找你,你锁着门——你为什么要锁门?”


“我没有——“


“我明白了,你怕他们进来,他们不让你哭。真可怜。”


鲁道夫用力摇了摇头,试图把那些不愿意回想的思绪从脑袋里甩出去。


这不奏效,像每一次他的失败。


它们还在,它们永远不会离去,它们和那些过往岁月交织在一起,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,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。


他想他从来是不畏惧黑夜的。他习惯了黑夜,从其中穿行,披荆斩棘,直至一败涂地。他的一生就是茫茫无尽的黑夜,可此时,太阳正让一切苏醒。


“不管怎么说,我找到了你。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,拎着枕头,光着脚,孤零零地站在一扇巨大的窗户前面——比你现在身后的这扇还要大,他们连一盏灯都没有留给你,小可怜。”费斯特蒂茨夫人感叹地说,“而且,你很害怕,连我也不认得了。你说——”


“你是谁——“


“——你是谁”。


鲁道夫和费斯特蒂茨夫人同时说话。像一个隐喻,只有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心知肚明。


“我只好说,我是一个朋友。”


“这种话,我好像听过很多次。”


“你有很多朋友。”费斯特蒂茨夫人表示赞许。


她一个人,从漆黑的深夜里走出来,一时的漆黑便成了万古长夜。


“但你我都心知肚明,只有我才是从夜里走出的那一个。关于你的故事,由我来起头再合适不过。”


鲁道夫看着她哈哈大笑。”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。”


“你说——妈妈。于是我明白了,我抱着你,我带你去找她。那时她还没有就寝,在温暖的睡房里,点一盏昏黄的灯,也思念着你——‘我的小不点儿’——然后她就看见了你,从门里跑进来,快乐地大声喊她——”


“妈妈——“


“——妈妈。”


妈妈。他的一生中意义最为非凡的词汇。


不是帝国,不是皇帝,不是父亲,不是理想与信念,不是爱或不爱,而是——妈妈。


“啊,妈妈,您能原谅我吗。”鲁道夫垂头丧气。


(三)


“是的。”伊丽莎白皇后回答。


她坐在费斯特蒂茨夫人刚刚坐着的地方,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,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鲁道夫所熟悉的光,高贵,从来无法触碰也不能忽视,仙界女王一样,自信而动人。


“我会原谅你,我的孩子。”伊丽莎白皇后向他展开双臂,”无论什么时候,无论你是一个小孩还是成年男人,只要你需要帮助,到我这儿来。”


鲁道夫错愕地看着他的母亲。


面对母亲的坦然,他几乎感觉到了——难堪和害怕。


然后,他想起来了,他终于明白了,他错了。


他不但记错了,还想错了。她把他从那个魔鬼手中救回来,她蹲在地上,长长的裙摆铺了一地。


她平视他的眼睛,他们一般儿高。


打从一开始起,他的妈妈——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,对他说,“我会保护你。你不要害怕。到我这儿来。”


于是黑夜也不再难熬,所有流下的泪水都是甜的,是幸福的,是根本不存在的。


她爱他。


他飞奔向她的怀抱。


“皇后万岁。皇太子万岁。皇室家族万岁。哈布斯堡王朝万岁。”赞美诗的声浪由远及近。


他在伊丽莎白皇后的臂弯中往窗外看,铁道的沿线奔跑着快乐的农民。他们追着他的车,在田野上,在天地间,向他致以最最纯净的问候。


“他们爱我。“他惊奇地说。


“像爱我一样。“皇后说。没有嫉妒,没有怨恨,没有抗议。她向一尊温情的女神,凌驾在所有人和事物之上,是所有人的母亲,哺育万物。


“我会好起来吗。”他问伊丽莎白皇后。


“会的。我保证。”皇后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。”来。让我亲一亲你的额头。然后你就会知道,你所期望的一切,都会好起来的。“


鲁道夫露出了羞赧的笑。他躲开了,又后悔了。


“啊,我忘记了,你不是个小孩子。”皇后说,”你长大了,鲁道夫。”


他畏缩地拉住母亲的一角。


“别放弃我。妈妈。”


“我不会放弃你。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。不论你多少岁。没有母亲会放弃自己的孩子。你忘记了吗。”她美丽的嘴唇吐露着诗一样的词句,“我把你从地狱里带出来,我带着你出海,看见雪白的海鸥在旗杆上盘旋,你说,’那多像你啊’,这真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赞美,比什么都让我高兴。你看那海鸟的身边,可不是也围着小群的雏鸟。”


他略有些难为情地说。


“所以您会支持我,无论什么事情吗?”


“是的。无论什么事情。上大学也好,去山里也好,你有翅膀,什么都可以,哪里都可以去——只要你喜欢。你是自由的,我们都是自由的。”


“真的吗——我能够去上大学吗?”鲁道夫急切地追问,“不再作为一个军人——哪怕我父亲不会同意,您会帮我说服他吗?”


伊丽莎白皇后愣了一下。复而又笑了起来,“傻孩子,他为什么会不同意——”


 


(四)


“你当然应该去上大学。归根结底,每一个帝国的青年,都应该接受他们想要的教育。”弗朗茨约瑟夫说。


鲁道夫凝视着他父亲的白发。


他无法想象,有一天父亲会这样平静地看他,没有失望,没有叹息,没有责怪。就好像这个老人和维也纳所有乐知天命的老人一样,身体老了,心灵却因为怀着最纯洁又高尚的爱,不求回报,因而永远年轻,永远不知疲倦。


他因此而对他父亲而感到抱歉。


“对不起”鲁道夫垂着头。”对不起,父亲。”


“有这样一个故事。年轻的王子长大了,他想到外面去。他想过不一样的生活。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,我的孩子。”弗朗茨约瑟夫说。


从鲁道夫的角度,他看见父亲的脸,在整齐的文件后面,手边放着已经签阅完毕的、决定了万事万物的信笺。


而他不知道,从父亲的角度,也看见了一张惶惶不可终日的、不快乐也永远不可能快乐的脸——那是每一个男人都不愿意在自己孩子身上看到的,只要他还是一个父亲。


“我是唯一的主角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弗朗茨约瑟夫说,“你有你的故事,就像我有我的。我看着你——即使是现在,即使我已经知道故事的开始、全部走向和大致结局,真遗憾,大多数的故事都是这样,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故事,其实并不稀奇。”


“所以呢?”鲁道夫微微扑在桌板上,仰着头期望他父亲给他一个答案。


“我也不应该阻拦你。”弗朗茨约瑟夫停下笔,就像他的儿子所期望的一样,严肃的、平等地、坦白的、毫无芥蒂地对他说,“你没有必要重复我的故事。也许我会觉得自己做得不错,不管它是不是真的,它不应该原原本本的移植在你身上。我希望你成为我想象中的人——那也只是我希望。”


鲁道夫不懂这种爱。


或许他曾经希翼过,成千上万次幻想过,咬牙切齿地诅咒过,精疲力竭地挣扎过。但他没有成功,没有得到。现如今他的父亲坐在他面前,温柔而敦厚的情感自他身体里放射出来,地平线上太阳正均匀地照亮着整个世界。


山川啊,河水啊,帝国啊,人民啊,各得其所。


弗朗茨约瑟夫和他一起看着金黄色的地平线。


“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。”皇帝说。他指着窗外飞逝的冬景,冰雪消融中,总有种子正在发芽,从泥土里,在平原上,草会重新长起,庄稼会抽出新芽,“我们的帝国,寻常的帝国。”他衰老的双眼里包含着对祖国的爱和泪水,“我相信你和我一样深爱着她。这个君主国——与其说是我们的祖国,不如说是我们的帝国,要比一个祖国更加伟大,更加广阔,更包罗万象。”


这不是帝国的黄昏,帝国的早晨才刚刚开始,之后还有百废俱兴的春天,长长的铁轨四通八达,道路延伸至远方。


波黑乡下的穆斯林农民、说着捷克语的波西米亚的商人,哪怕是那些不满的、吵吵嚷嚷的布达佩斯知识分子,他们睁开双眼,穿过漫长的黑夜和黎明,从睡床上起来,完成一生。


他们是帝国的子民而非旁观者,他们紧握缰绳,支起店铺,拿起镰刀与斧头。用能工巧匠的双手,建起雄伟的房屋和城堡。


他们将殚精竭虑的旧皇送入陵墓,为他的寿终正寝哭泣和祝福,又迎接年轻的新皇坐稳王座,帝国的边境线上旭日高升。


寻常的帝国,我们的帝国,永生的事业,万代的传承。


“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国家。”皇太子说。


“扩张的需求与供应,强制性的教育、医疗与保险,新的工业,公共福利与公共设施,铁路,交通,科学,只有你取得的成就,你走得这样远,直到下一个百年。”皇帝抽完了最后一管烟,“去做吧,去试吧,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,你会领导一个很好的国家,你会幸福,爱着别人,被别人所爱。”


“也包括我想爱的人吗?”鲁道夫急切地说。


“为什么不能?那是你的权利。”


那是每个人的权利。


 


(五)


“要我说,旅行结婚很适合你们俩。”史蒂芬妮推门走进来,“虽然我一点儿也看不上。但是这也不是我管得着的事了。”


而玛丽坐在鲁道夫身边,紧挨着,双手与他交握在一起。”我们可受不了那份罪,听劳施尔长篇大论。”


鲜红的地毯铺就的礼道,高耸的圣坛,管风琴轰鸣作响,上千支蜡烛与看客,赞美诗在教堂中回响。


是被期望的。是被祝福的。是延续爱与希望的。是相互理解。是适可而止。打开天国吧,主啊,叫他拉上这一身白衣的新娘,想闪烁的星星远远飞过,金色的大门前,看客们满怀喜悦。


“我爱这个国度。”史蒂芬妮冲他们摇了摇自己的车票,“但我毕竟不适合这里。就在此告别吧,鲁道夫,亲爱的小姐,欧洲如此之大。”


他想对史蒂芬妮说些什么临别的话,可她不在乎,她不给他机会。


她接着说——她总是明白,他从来没有赢过——“虽然你总爱白日做梦,那也没有什么关系,你有你的王国和权力,难道我就没有我的吗?别管那所谓的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的鬼话了,你,我,甚至是这位沉浸在全然的爱中的小姐,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无稽之谈。我不爱你,何必互相折磨呢。”


她又说,“你看看我,小姐,你也看着我吧,不用害羞,你我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。”


史蒂芬妮的脸上平静而富有朝气,正是青春,风华正茂,一个女人最好最美丽的年岁。”我用不着你,你也用不着我。我祝福你们,为了此时此刻你们的心手相牵在一起,至于未来,那能有谁说得准。”


归根结底,人的一生总会遇见很多人,爱过很多的人,人海之中不期而遇,又各奔向无法预测的结局。


“但爱总是好的。”玛丽说。


“此时此刻也是好的。”史蒂芬妮说。


“就让它到此结局。”年轻的秘书说。


 


(六)


包厢空了。


在一阵急促的震动中,火车停了下来。


“我们到了。”年轻的秘书说,“普鲁特河上的铁路桥,难道你不是一直想看一看它吗?”


他们打开门,缓步走向火车。


火车停在大桥的引桥前,巨大的水声充斥着整个山间林地。


这也是条古老的河流,从亚列姆切附近奔流而来,原本可算得上一道天堑。感谢现代工业——钢筋,砖瓦和基石——他们即将轻轻松松地跨过它。在人类的智慧面前,自然的困境宛如玩具,不堪一击。


“难道它不像书上画的一样吗?”秘书说,“由你资助的项目,皇储的项目,鲁道夫不朽的成就。”


后来,在七十年代,它坍塌了。


他没有见过它——一次也没有,连遗迹也没有,可它依然毁灭在他眼前,就在现在。


带着帝国的荣誉,卷进不可逆的历史河水里,继而引发了庭审和丑闻——鲁道夫在报纸上看到了消息。


他永远不会看见传说中的桥。但他还是叫他们把它画成了画,放进了他的书里。


“他们还是会忘记。”鲁道夫看着大河。


“没有谁会不被忘记。时间没有那么好的记性。即使是最重要的人——那些你在书上读到过的,那些你崇拜过的,你唾弃的,你想成为的,你不想成为的,最后都将坠落在裂变的世界里,最后,一切都会归于沉寂。“


从一念无明,到生灭老死。无来无去,无影无灯。


“被掩埋是永恒的归途,无论以何种赴死的形式。”他说。


尘归尘,土归土。


鲁道夫回首。


在他面前,秘书,铁道员,费斯特蒂茨夫人,伊丽莎白皇后,弗朗茨约瑟夫,史蒂芬妮和玛丽,送别的贵族,欢呼的农民,苏醒的市民,熟悉与不熟悉的面容渐次从河谷的水汽中走来,又渐次离去。


一个关于死神的童话由死神自己携带走出。鲁道夫仍在不停地抬头观望着褪色的阳光中漂浮的云朵,天幕低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

“您知道,我从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待遇。”鲁道夫说,“您在我心中毫无信誉。连最后的吻都毫无温情可言。”


死神轻笑,”这不过是一点优待。”


“您骗我。”鲁道夫随即重又说道,“你总是骗我,叫我迷惑,叫我膨胀,叫我的心为之雀跃,将走向覆水难收的境地。可即使是这样——我依旧是感激你。”


死神点点头,走到他身边,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他的后颈上,看着他的眼睛。


“你相信吗,我作为无上的存在,想要这样受人感激。也就是说,我也从中获得了愉悦,有别于我曾经遇到的任何一个,有别于我爱过的任何一个,有别于我张开双臂,无限抱拥的任何一个人。你感受了,领会了,哪怕被钉上了永恒的十字架。”


了然的皇太子问道,“那我将因此获得如何的奖励呢?”


死神想了一想。“这个嘛。”他笑着说,“现在你有无限的时间去思虑国家,民族,政体,自由,亲情,爱什么人,不爱什么人,为什么而奉献一生。我想,这不过是你迈向新生的第一步而已。”


于是,鲁道夫追问道,“是说我还会醒来吗?”


接着,死神又说。


“当然,这也是骗你。”


fin


其中参考、引用、仿效及借鉴了《银河铁道之夜》(宫泽贤治)《一个关于死神的童话以及一段奇怪的附言》(里尔克)《哈布斯堡王朝》(彼得贾德森)《皇帝的陵墓》(约瑟夫罗斯)《茜茜公主》(布丽吉特哈曼)《伊丽莎白》(同名音乐剧)《梅耶林韵事》(同名音乐剧)《路德维希二世》(同名音乐剧)《燃烧的巴黎》(thecitysmith RoseMallow (LikeNight))《告白》(凑佳苗)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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